之前聽了幾次梅葆玖、魏海敏、王德威老師們的演講,所以對於梅蘭芳與男旦藝術、流派發展也有基本的認識,因此我不再細看展覽內的文字說明,而將重點放在照片以及文物上。展覽中有許多梅大師與弟子們的照片,其中張君秋(張派創始人)與杜近芳年輕時的照片特別吸引了我的注意。第一學期的京劇課,學的就是張派「望江亭」中的「南梆子」,對於以花腔聞名的張君秋,竟也是梅蘭芳的徒弟這件事,感到有些驚訝。老師說那是因為隨著時代變遷,人們逐漸喜愛節奏較快、變化較多唱腔,因此張君秋才會發展出有別於梅派醇厚雅正的唱腔。至於杜近芳,則是在「百年戲樓」中看見了她戲劇性的人生。百年戲樓採用了章怡和的文章,描寫杜近芳在文革期間遭到迫害,出於自保,不得以出賣了她的恩師暨最佳搭擋葉盛蘭,台上人人稱羨的許仙與白蛇,終究敵不過現實的摧殘。文革期間,優良傳統劇目被禁演,只能演出樣板戲宣揚共產黨的偉大。文革結束之後,京劇表演漸漸回到舞台上,杜近芳找來葉盛蘭的兒子葉少蘭與其搭擋,重新演起了白蛇傳。西湖借傘、水漫金山、斷橋重遇等一幕幕唱出白素貞對許仙的癡情,似乎也唱出杜近芳對葉盛蘭那一言難盡的心意。一次完美的演出之後,謝幕時杜近芳把葉少蘭直往前推,讓他一人接受觀眾的掌聲,自己則退後一步旁觀這一幕,也許這是杜近芳對葉盛蘭的補償與贖罪。有一次百年戲樓排戲時,李小平導演問她,真的需要把杜這個角色塑造的如此驚慌害怕嗎?魏老師說她自己認識杜近芳,杜近芳經歷了文革之後,總是帶著一大串鑰匙不離身,一回到家,就把所有的房門鎖了起來,當年那種恐懼一直都縈繞在她的心頭。我看著照片中帶著平和微笑的佳人,想必當時的她也從未料到往後的人生,竟會充滿恍惚難言的是是非非。
另一間展示了梅派經典劇目的戲服,包含霸王別姬中虞姬、紅鬃烈馬中的代戰公主,以及貴妃醉酒中的楊貴妃的兩套戲服。這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的欣賞戲服上精細的刺繡,貴妃的鳳冠更是珠光寶氣、璀璨奪目,相對的重量也很重,穿著它還要做出高難度動作,對演員來說也是一大考驗。另外還展示了幾幅梅大師的花鳥畫,不過最特別的還是一幅徐悲鴻畫的「天女散花」,身著飄逸綢緞的天女凌雲飛昇,落英繽紛。
後來我為了傳統戲樓來到了湖廣會館。北京湖廣會館建於1807年,是湖廣同鄉在北京的聯誼場所,也是孫中山先生創立中國國民黨的地方,現今是北京戲曲博物館,也有傳統老戲與相聲的演出。湖廣會館的吸引人的地方在於觀眾能在傳統戲台欣賞表演,體驗與西方劇場不同的經驗。戲台兩側的對聯寫著「魏闕共朝宗,氣象萬千,宛在洞庭雲夢。康衢偕舞蹈,宮商一片,依然白雪陽春。」魏闕為朝廷的代稱,康衢即四通八達的大路,我個人解釋為民間,所以我猜這副對聯應該是描寫宮廷與民間都流行戲曲藝術吧!民國以後前輩京劇大師譚鑫培、余叔岩、梅蘭芳等也曾在此演出,可惜現在京劇已是小眾藝術,已經很難再見到過去那種風光興盛的情形了。戲台前方一樓的座位稱為「池座」,票價較便宜。二樓的稱為「包廂」,視野比較全面,價格當然也比較高。池座與包廂皆設置仿古家具,增添古風。
順道一提,湖廣會館搭乘公交車要在「虎坊橋路口南」下車。虎坊橋這個地方,現在既沒有虎,也沒有橋,究竟這個名字是從何而來的呢?原來在明朝時,這裡是養老虎的地方,還加了大鐵門,防止老虎逃跑。而「橋」字的來歷,則是在明清時期,有條由北向南流的溝渠,虎坊橋就是修築在這道溝渠上的東西向石橋,位置大約在今日虎坊橋十字路口的西側。到了近代,填渠造路,使得虎房也好,石橋也罷,都消失在歷史的塵埃中,只留下虎坊橋這個地名,繼續在都市中承載著歷史的記憶。
同樣在大都會中,默默守護著傳統歷史的還有已經沒落的劇裝廠。這些劇裝廠過去都曾為許多名伶手工製作精美的華服,那些光輝如今都已隱沒在平凡、甚至有些暗淡的小巷子中。
沒有留言: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