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2月14日 星期三
路遙知馬力
因為老師近年來從事教學工作,並沒有自己的劇團,所以這次便由老師和她的學生一起來完成。我很幸運的能參與其中,雖然只是負責道具和跑跑龍套,但還是覺得很開心。實際參與製作之後,才體會到一次演出背後真的有許多複雜的環節。從場地、服裝、文件往返、費用處理等行政工作,到劇本編修、排練、響排等都需要很多人的努力。
演出劇目是「路遙知馬力」,透過曲折的劇情來描述一對結義兄弟之間的友情,為一齣小生戲。也因為是傳統的劇本,所以有很多四句聯,唸起來相當有韻味。我因為沒什麼台詞,也不用唱歌,準備起來不會太困難。但是以前沒有學過身段,所以在練習山膀的時候,撐在半空中的手沒過多久就開始痠麻甚至發抖了。更不容易的是還要跟著鼓介,與另一位旗軍踏出整齊的步伐與動作,雙入水之後站在左右對稱的位子。排練的時候兩個人一直無法對齊,還好正式演出時舞台上有做記號幫忙定位。
演出當天我八點就到傳藝中心和劇組集合,換上了學姊們幫我準備了水衣、水褲、護領和烏巾之後,就開始化妝。第一天化妝師幫我們化了外台的妝(藍色的眼影,嘴唇用暗紅色勾勒輪廓,中間則呈現偏白的粉紅色),我覺得太過濃艷,不是很喜歡。第二天學姐幫我化的妝類似京劇的妝,雙眼感覺比較靈活,整體看起來舒服多了。(但不管什麼樣的妝,每個人化妝前後幾乎都判若兩人。)
第一場演出因為早上的排練而延後開始,所以演完已經下午一點,第二場在兩點半又要馬上開始,所以也沒時間吃飯,隨口吃幾口麵包又要開始佈置道具、補妝、換衣服了。我和另一位學姊除了演旗軍之外,還負責每一場之間道具的佈置。兩個人真的有點人手不足,第一場換場的速度太慢,後來我們研究如何精簡流程,之後幾場就越換越快了。不過難免還是有因為太緊張而出錯的地方,像是公堂上忘了擺放文房四寶,或者桌椅擺放的太前面等等,還好沒有出現讓演出中斷的失誤。
一整天演下來,坐著休息的時間大概不超過兩小時,雙腿痠麻的程度大於之前的想像。連我這種龍套都這麼累了,更何況是戲份很多的主要演員們。尤其是陳剩老師八十歲高齡,還能有這麼飽滿的嗓音和俐落的腳步手路,還有把整本劇本背在腦海中的記憶力,實在教人佩服。
當天觀眾出乎意料的多,在沒有刻意邀請親友團的情形下,居然還接近滿座,對我們來說是一大鼓勵。謝幕時老師很謙虛的說,這次來傳藝演出是「歹師公,遇著好日子」,謝謝大家「毋甘嫌」。希望透過這次活動,讓更多人接觸歌仔戲,保存這項經過時光累積焠鍊的美好藝術。
2011年11月29日 星期二
2011年10月13日 星期四
楊妃夢-
2011.09.24
台灣戲曲學院京崑劇團
城市舞台
編劇:曾永義教授
導演:上海崑劇團饒洪潮
故事由楊貴妃的一縷芳魂進入李白轉世的程教授的夢中開始,藉由一場場的舊夢探尋,描繪出楊貴妃真實的樣貌,可以算是一齣為楊貴妃翻案的作品。全劇共分為六場,演出的形式為先演世人熟悉的唐朝時期的故事,再由程教授講解為何後人對楊妃有所誤解的原由。始於〈楊妃入夢〉,其間以〈霓裳羽衣〉見其寵辱,以〈錦祿兒〉辨其穢亂,以〈上陽怨女〉雪其讒妒,以〈馬嵬死難〉嘆其恩愛,最後終於〈蓬萊悟夢〉表達楊妃領悟人生如夢,何需苦苦計較之理。
此外,我覺得程教授說話的內容太過於學術研究了,很不像一般人會說的話。
2011年9月18日 星期日
這裡,有幸福。
林懷民老師說:「我的身邊很多年輕人,年輕人總是要談戀愛的。每當有人失戀的時候,他們就跑來跟我哭訴,抱怨對方的不是。我總會跟他們說,傷心難過一個禮拜就夠了,別一直沉溺在悲傷之中。你和他交往的時候總有感到幸福的時刻吧,如果你因為現在的分離而否定了他,不僅否定了過去確實存在的幸福、否定了你自己,還否定了你生命裡的那段時光。之前的幸福是可以儲蓄,它不會因為你們結束這段感情而消失。八里的排練場失火對我來說,難過是難免的,但這也只是代表我們的緣分盡了。過去十六年發生的事情全部都存了下來,那些感動不會被火焰吞噬。而且從前的排練場是違章建築鐵皮屋,因為一場火,我們跟新北市簽訂了五十年的合約,讓雲門繼續在新的排練場成長,再一個又一個五十年。」 後來林懷民老師又說了一個令他印象深刻的人,那是一個在拉薩的喇嘛。 「有一年我到了拉薩,某一天突然一個喇嘛叫住我,問我是不是從台灣來的。我很好奇他怎麼會說漢語,他說他是山東人,就是很想要學習藏傳佛教,就從山東到拉薩出家了。後來他很想見達賴喇嘛一面,於是他從拉薩步行到了尼泊爾邊境,不料被發現、被人關了起來。出來之後同樣的事情又發生了一次,直到第三次他才順利到了印度,見到達賴喇嘛。但他也沒有就此留在印度,反而又回到拉薩。我問他怎麼回來了呢?他只回答我一句:『在哪兒都一樣。』就用身上的袈裟把自己裹了起來。在寒冷的冬天裡,躺在我們喝茶的老舊桌子上睡著了。」 在哪兒都一樣。簡短卻強而有力的一句話。 除了自己的心態之外,「利他」也是創造幸福的方法之一。這一點對於發菩提心的果東法師,以及創新技術、帶領台灣科技發展的施振榮先生來說,是簡單明瞭的。那麼編舞家林懷民老師又是用什麼方式「利他」的呢? 「施先生創業成功,為台灣提供了許多就業機會;果東法師拯救了許多迷失的靈魂,那我這個跳舞的到底能為他人做些什麼呢?今年雲門的戶外公演有六萬名觀眾來觀賞,至少雲門在那個晚上,讓六萬多人關掉電視,減緩了地球的暖化。人類歷史上從來沒有均富的情形出現,不過我有一個神經病的夢想。在物質上我們不可能達到均富,那麼在精神上是不是有一點點機會,讓每個人都一樣富足。透過雲門的表演,讓人們聽到他以前也許不曾接觸的音樂、舞蹈,讓他在電視網站之外,多了一個選擇。藝文團體的力量很渺小,但是我們盡可能的努力去富足每一個人的精神生活。」 林懷民老師的一番話,讓我深受感動。我算是一個比較悲觀的人,多接觸這些善知識大德,讓他們正面的力量提醒自己,時時刻刻用正面的思考去面對各種人事物。即使自己的能力有限,也盡可能的讓他人過得更幸福。
很多時候我們因為外在條件的豐足或匱乏,而感到歡喜或憂愁。但往往忘記了,心才是決定一切的關鍵。
2011年9月13日 星期二
魚蹦中學--充滿笑點的青春回憶
上一次觀賞魚蹦的表演是在去年十月份的Comedy餐廳裡,但是那一次魚蹦和另一個表演團體「新激梗社」交換表演風格,由新激梗社的成員表演漫才,而魚蹦則是與現場觀眾互動,即興演出短劇。所以嚴格來說,一直到這一次我才算是真正見到魚蹦的漫才表演。
魚蹦中學的演出中包含了三個段子以及三部短劇,主要圍繞著青春校園常見的題材之上,例如申請社團、裝病到保健休息、校園霸凌等等。對話中也結合了最新時事,頗能引起觀眾共鳴,引來哄堂大笑。除了第一個段子--女高中生的生活守則不是那麼擊中我的笑點之外,其他的段子和短句我都滿喜歡的。印象最深刻的有「申請社團」和「童軍社野外求生」兩個部分。申請社團中兩個人的對話,即使是經過設計,但不會有太刻意斧鑿的痕跡,自然流暢的拋出笑點很合我的胃口,我絕對不是因為表演者是我同學才這麼說的!
不過有時候某些對白或橋段的設計,效果就沒有那麼好。也許是在意料之中的回答而失去驚喜,也許是語言的節奏上有些拖延而失去了那股「氣」,也許就真的是這個梗沒那麼好笑。另外就是演員的表演方式上面,有些時候我覺得過於單薄,最後單挑的短劇給我這種感覺最為強烈。比方說不良學生除了大聲咆嘯、誇張的站姿之外,是不是可以有其他的表現方式?畢竟台上演員眾多,如果能加強不同角色之間的區隔,給觀眾的感覺應該會更加立體且完整。
整個演出另一個值得稱讚的地方就是利用校園廣播來串場,廣播內容不僅好笑又能順利帶出下一段的內容,劇團的用心可見一斑,期待下一號作品囉!
2011年6月30日 星期四
[京都]八坂狂想
漫步古意盎然的坂道,兩旁貪睡的店家還沒開張,繼續賴在陽光的被窩裡。那些微刺眼的光亮,彷彿提醒旅人們放慢腳步,別吵醒這片樸實。我踩著石坂道拾級而下,忘了轉了幾個彎,繞到了一條斜坡,斜坡的盡頭矗立著優雅的八坂之塔,飛簷層層堆疊而上,塔頂的九輪閃耀著京都千年的榮耀。
我在離八坂之塔不遠的一棟老房子前面,見到了赭兒和無相。但此刻他們不如昨夜活蹦亂跳,而是如雕像般的生了根的站著。他們身旁還有十來個奇特的雕像,大概也都是他們的朋友吧!只能在夜晚活動的他們,是否也曾盼望著色彩斑斕的日光呢?
再往前走,來到一處公園,角落聚集了一群人,正圍觀著一個年輕畫家。畫家腳邊散落幾張已完成的畫,墨色勾勒出寫意,油彩堆疊出氤氳。此刻他正拿著水彩筆,在畫板上描繪著眼前的風景,不同層次的豔紅、朱紅、殷紅佈滿地平線,逆光下的塔影清晰地鏤空湛藍一片。忽然「唰」一聲,八坂之塔被一道無形之力從中截斷,連同後方的藍天都在瞬間消失,只留下一道空白的痕跡。
「糟糕,不小心畫偏了。」只見年輕畫家的畫布上也出現了和眼前一模一樣的景象,他趕緊沾了沾顏料、把那張圖畫回原本的樣子。而此時八坂之塔又完好如初的出現在紅葉的烘托之中。這奇妙的變化讓我感到訝異,但更讓我訝異的是身旁的人好像都沒有察覺這一切。
我疑惑的看著年輕畫家,他好像知道我心中疑惑似的,給了我一抹淺淺的微笑。等圍觀的人都離去後,他才對我說:「哈哈,剛才嚇到你了吧!」
「你到底是誰?為什麼風景會隨著你的畫而改變啊?難道你可以控制景色嗎?」
「我的能力還不到改變自然的程度,只能在原有的風景上面加料而已。有點像是蓋上一層畫布,按照我的喜好在上面塗塗抹抹的,但是效果只能持續一段時間而已。」
「那為什麼剛剛其他人好像都沒發現似的,只有我看到呢?」
「哈哈,你昨晚遇到我們家兩個小傢伙的時候,身上沾染了一些我的靈氣,所以你才能看見那個瞬間發生的事情。」
「啊!你就是無相和赭兒的主人!」我有點沒禮貌的指著他大叫。
昨晚那位婦人的描述,讓我想像他會是抽著煙中年、沉穩寡言的中年大叔,沒想到竟會是眼前這個短髮、笑容開朗的年輕人。
「赭兒把昨天
白天的八坂神社色彩鮮明,與夜晚大不相同。正對四條通的西樓門,壯麗寬敞,白牆與紅色樑柱、斗拱形成強烈對比,翠綠的窗櫺更畫上一筆華麗。兩側還高高掛著慶祝七五三節的旗子。
西樓門旁邊有一個賣牛肉串的攤販正在準備,他流暢的架好炭火、刷烤肉架,將生牛肉一串一串整齊的排列,讓人忍不住想趕快嚐嚐看。不過他準備時間實在太久了,我決定先去參觀神社,晚一點再過來買。
神社的本殿位於舞殿的後方,有許多民眾搖動著大麻繩,透過鈴鐺的聲響把自己的願望傳達給神明。還有父母親帶著小孩一起參拜,祈求小朋友身體健康,平安長大。他們身穿和服的可愛模樣也吸引了其他民眾的目光。
後來當我準備離開神社的時候,看見一家人正打算拍張大合照,我便主動上前幫忙他們。年輕夫妻抱著嬰兒,爺爺奶奶緊緊的站在兩側,他們眼裡流露出欣喜滿足的神情,就如同陽光下的紅葉,閃閃發亮。
2011年6月12日 星期日
狐仙故事
仙靈與人類相戀的題材,我們並不陌生,從古典的聊齋,到現代電玩當中的紫萱與長卿,都呈現了因為雙方身處於不同時空而產生的遺憾。人類的生老病死,對仙靈而言不過是在轉瞬之間,這一輩子情深義重,輪迴轉世之後,又還能保有幾分情意?無法忘懷的生離死別,只能獨自捱著,或尋遍茫茫人海,等待因緣再聚,或遁入鬱鬱山林,寄情縹緲煙雲。
我在狐仙身上,見到了一種掙扎。那份掙扎,來自於她的多情與善良。
狐仙化作女身--晶晶,與獵戶共結連理,過著平靜恩愛的的日子。直到一日,獵戶為了保護晶晶而死,晶晶傷心欲絕,誓言再也不化女身,從此之後以瀟灑翩翩的男身現世。許多年後,男狐遇見封三娘,兩人相戀青石山中,直到三娘不願聽從父母安排的婚事,要求男狐帶她離開。想起當年連累夫君,男狐不願悲劇重演,縱使萬般不捨,也要保全三娘,只好化成鬼魅,逼走自己心愛之人。
由於這段回憶太過痛苦,石頭精將其封印在一道新月之中,狐仙又以晶晶的身分度過漫長的歲月。後來在元宵花燈會上遇上一個走失的小女孩,她緊抓著晶晶的裙襬不讓她走,晶晶覺得和這個小女孩特別投緣,也就把她帶在身邊撫養,取名也娜。十五年後,也娜頭上一道月牙般的新傷痕,喚醒了晶晶的記憶。原來也娜的前世就是三娘,可此時此刻,晶晶不是那高雅俊秀的公子,而是最疼愛也娜的姨娘。罷了,光陰流轉百年之後還能相見,即使今生不說海誓山盟,至少能相互陪伴也就足矣。最後,年邁的也娜將臉龐傾靠在過去男狐手執的桃花枝,男狐與女狐緩緩的走向也娜身旁,那一刻,有一股超越形體的真情獨有的溫暖在彼此間流轉著,單純且深刻。
為什麼同一個元神的狐仙,卻要分裂成兩種性別?雖然編劇趙雪君說這是為了強調狐仙的被動性,她總是幻化成人類心中最想看到的幻影來迎合人類,但是我卻有不同的看法。獵戶曾問晶晶,為何要選擇化成女身,晶晶的回答是:"因為你。"這段話總讓我覺得狐仙不完全是被動的,因為她先喜歡獵戶,才化為獵戶喜歡的女身,也因為夫君的死轉為男身,為的就是不再與其他男子相戀。二元性別分裂對狐仙來說,是一種療傷(或說是逃避)的方式,但不管再怎麼轉變,還是那個多情的狐仙,繼續在人間情海中沉浮。如果我遇到他,總忍不住對他說一句: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啊!
異類之間的情愛往往需要很大的勇氣,可往往在大的困難不是來自於自己,而是旁人的眼光的責難。現實人間雖然沒有鬼狐仙怪,人們卻還是對和自己不同的情感加以批判。的確,有些限制就算真愛也無法突破,但是在這浩浩天涯之中,是否應該有一處桃源,讓獵戶與晶晶,男狐與三娘,恬淡踏實的度日?
京劇的表演方式很適合詮釋這類奇幻的故事,無論唱腔,指法,身體呈現的角度等等,都足以勾勒出似幻似真,似人非人的神秘感。而在編腔上,和傳統老戲有些不同,並沒有所謂的主唱段,無論敘事或獨白都是緊跟著劇情而走的,不刻意表現演員唱功。盛鑑的嗓音以老生來說,個人覺得偏細,但滿適合這種年輕公子的角色。而且在身段眼神上出現了一些女性化的動作,後來看幕後花絮才知道盛鑑的確有刻意學習梅大師,融合一些旦行的身段,替男狐增添幾分魅韻,營造出比較中性的感覺。我很喜歡利用整片薄紗來切割舞台空間的設計,真實與夢境之間,回憶與當下,種種時空的遞嬗交錯,就在迷霧繾綣中完成。唯一比較不喜歡的地方,大概就是道士傷害晶晶的那場戲。動作上沒有什麼問題,但是道士用現代人說話的口白語氣,顯得和整齣戲格格不入,不曉得為什麼導演會做這樣的安排。但是瑕不掩瑜,整齣戲在感情和情節的安排上都有值得一看的地方。
2011年3月3日 星期四
[京都]東山之夜
還有三天才是滿月,那晚的月並不特別明亮,通往靈山的道路看不太清楚,我只好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穩穩的踩在階梯上。幸好小徑兩側點了地燈,將能見度提高了些,也順道照亮了兩排緊緊挨著的楓樹。楓葉還捨不得換下夏季的青翠,只有幾株樹的樹梢搶先點上脂紅。
我走了一小段山坡之後,覺得有點喘,見到前方有一座涼亭,便決定坐下來休息一會兒。涼亭有著很美的名字—湖月亭,延著亭頂邊緣望去,剛好與冰涼的月光對上眼。當我享受這寧靜夜色時,身邊突然憑空出現兩個一大一小、奇異的生物,緩緩朝我逼近。一個是全身咖啡色的嬰兒,歪著和軀體一樣大的頭,牛鈴般的大眼睛直直的盯著我看。另一個乍看之下是人體的上半身,但是佈滿炙焰火紋的臉上卻少了雙眼,反而是在圓滾滾的肚子上浮現一張老人的臉。花白的眉毛與鬍鬚隨著它上下飄動而擺動著。我被這突如其來的景象嚇得目瞪口呆,腦筋一片空白,等我回過神來之後,發現他們兩個已經一前一後包圍住我了!
就在此時,從遠處傳來一個聲音。
「赭兒、無相,快住手。你們這樣會嚇到客人的。」
話語方落,那兩個奇異的生物倏然往後方的樹林飛去。而重重樹影之間,緩緩走出一位身穿和服的中年婦人。雖然沒有特別華麗的衣著與頭飾,卻仍散發出雍容風雅的氣度。
她趨前對驚魂未定的我解釋道:「這位朋友,不好意思嚇著你了。赭兒、無相是我一個朋友的式神,知道我自從丈夫過世之後,一個人住在附近的寺中,特別讓他們來跟我作伴。我們剛剛從觀音菩薩那兒聽法回來,他們兩個感受到你的氣息,便急著想來親近你,他們沒有惡意的,請你不用緊張。」聽完她的解釋,加上看到「赭兒」和「無相」面帶笑容的看著我,我的情緒才慢慢緩和下來。
「你是來這帶旅行的吧!不如就讓我帶你到附近走走,順便去不遠的茶寮都路里喝點茶、吃些甜點,也當作是替這兩個小傢伙向你陪罪。」於是我們就乘著月色,朝著茶寮前進。
走了一陣子,她指著前方一棟透著幽幽藍光的木造建築說:「那就是我居住的寺院的庫裏,庭園中還種植了些楓葉,不過現在還沒完全轉紅,不然就請你一起來瞧瞧夜楓。每當我看著池面映照紅葉時,總情不自禁的想起亡夫,要是能和他一同欣賞這美景,不知道該有多好。」
「這些年來,您都一個人住,難道不會寂寞嗎?」
「呵呵,」她爽朗的笑了笑,接著道「多少還是會啊,但這也是沒辦法的呀。我沒有兒子可以依靠,在發生了許多混亂的事情之後,還能保持平靜的生活下去已經很難能可貴了,一點點孤獨也就不算什麼了。」
我對她的堅毅感到佩服,不禁好奇這個女人到底經歷了哪些事情,才能培養出這麼大方豁達的想法。而這時我們也不知不覺已來到都路里門口。走進店裡馬上感受到一股溫暖,因為冷冽秋夜而緊繃的身體也因此而放鬆。我點了最有名的宇治金時,茶香濃郁的抹茶冰淇淋,與入口即化的蜜紅豆真是絕配,加上白色、綠色的小湯圓以及彈牙的茶凍和蒟蒻,是種日後令我一直念念不忘的好滋味。
吃完甜點,喝一口熱呼呼的烏龍茶後,她從懷中掏出一條荷綠色手絹,優雅地拭了拭嘴角。我發現上面繡了一朵黑百合。
「好特別的花喔,我從來沒見過黑色的百合耶,這是您最喜愛的花嗎?」
「這也不算是我最喜愛的花,但是它背後卻有一段故事。年輕的時候曾經因為黑百合而鬧得不愉快,但是年紀大了之後回想起來,反而覺得當初生氣的自己太不成熟了。為了提醒自己,我才刻意在手絹上繡了黑百合。其實很多事情都是這樣,事過境遷之後,都不再如從前那麼刺痛或嚴重了。有時候不去計較,並不是放過對方,其實是放過自己。」
她看著我認真聆聽的表情,笑了笑又說 :「好了,再多說下去可要打擾你出來旅行的興致了。你等一下還要去哪裡走走嗎?」
「我打算去八坂神社逛逛。」
「嗯,赭兒就住在八坂之塔附近,就讓他們順路陪你走一段吧!現在天黑了看不清楚八坂之塔,你可以等明天再去一趟,也許你會遇赭兒的主人喔!」
「他們的主人是什麼樣的人呢?」
「他是個藝術家,擅長繪畫跟雕刻,常常把這附近彩繪得多采多姿。但也常創作一些常人無法理解的作品,你看赭兒和無相就知道了。」
我心裡想著:「哈,這點倒是無庸置疑。」
告別了這位婦人之後,我沿著下坡道往八坂神社走去,赭兒他們在半路突然「咻」一聲化成兩道金光衝進雲霄,大概是到家了吧。我再多走幾步路就來到八坂神社。
映入眼簾的是四面橫樑都掛滿祈福燈籠的舞殿,每個獻燈上都寫了奉納信眾或店家的名字,入夜點燈之後,別有一番風味。一旁還立著「厄年表」的牌子,告訴民眾哪個生肖的人應該到神社會寺廟中消災解厄,相當於台灣的安太歲。
在神社裡晃了一圈,無奈天色真得太暗,沒辦法仔細欣賞建築物和楓葉,剛好又遇上七五三節,白天的時候說不定可以遇到前來祈福的小朋友,所以決定隔天再來一次。
2011年2月20日 星期日
(A)POLLONIA
2011-02-19
國家戲劇院
華沙新劇團
雖然開演之前就了解這齣戲不是走輕鬆的調性,但沒想到是如此無法令人放鬆、且不具有娛樂性的演出。看完四個半小時最明顯的感覺就是累,除了感官上的疲倦之外,還有思想上的沉重。我覺得本劇最主要的兩個主題是復仇/犧牲的命題,以及透過批判納粹殘酷的行為來強調反戰/和平思想。而這兩個主題又緊緊扣著相同的根源—也就是對待生命的態度。
文本非常的龐大且複雜,第一部分先以泰戈爾筆下人物阿瑪勒(Amal)為故事的序曲。阿瑪勒是一位因病而無法遠行的小孩,被舅母以「這世界是我們無法跨越」的謊言來澆熄他的希望,再由希臘神話阿德美特(Admète)、阿爾賽斯特(Alceste)與悲劇角色阿卡曼農(Agamemnon)、克麗泰梅絲特拉(Clytemnestre)為主要的人物情節來闡述複雜人性間的愛恨情仇。第二部分以現代波蘭作家安娜.卡兒(Hanna Krall)根據史實改編的小說,描述一位被發現藏匿廿五名猶太小孩的女性阿波隆妮亞(Apolonia),逃往自己的父親家躲藏,後來被納粹發現,納粹在一場審問中問她父親是否願意以自己的生命來為女兒的行為負責,因父親的拒絕,阿波隆妮亞死於納粹的槍下。接著再以南非作家約翰.馬克斯維爾.科慈(John Maxwell Coetzee)小說中的虛構人物伊莉莎白.科斯特洛(Elizabeth Costello)開啟了一場關於猶太人問題的錯誤與痛苦的討論會。
在情節發展之中還穿插了由安徒生、二○○六法國文學獎美法籍作家喬納唐.李德爾(Jonathan Littell)的文學作品、與波蘭作曲家安德烈.切可夫斯基(Andrzej Czajkowski)所寫的詩篇,作為於劇中的演說台詞。
每一段台詞或人物都有他所象徵的意義,但對於希臘神話並不熟悉的我,並無法輕易的理解背後代表的意涵。加上必須在演員與字幕間轉換,老實說又增加了一些負擔。而且有些橋段(對我來說)是說教型的長篇大論,也許導演想利用語言的強度或歇斯底里的情緒表現來強調歷史的省思,可是我真的覺得有點累。不過當然還是有幾個點成功的帶領我思考一些問題。
第一,是對於「犧牲」的辯證。犧牲是為了利益A而捨棄利益B。通常世人會針對利益的類型給與不同的評價。可是同一種犧牲,對不同的人而言,卻代表著截然不同的意義。Agamemnon為了順利出兵特洛伊而犧牲了自己的大女兒Iphigenia,對外人來說是種為國捐軀,無私的行為。可是他的妻子Clytemnestra確認為他是殺死女兒的兇手,而在戰爭結束之後殺了Agamemnon替女兒報仇。之後又引發Orestes為報父仇而殺死母親的悲劇。復仇三女神在追殺Orestes的過程中的一段對話我覺得頗有意思。
三女神:「你殺了你的母親」
Orestes:「他犯了雙重罪刑,殺了我的父親與她的丈夫。」
三女神:「但是她殺的人與她沒有血緣關係。」
血緣關係往往是我們評斷殺人罪行的一個標準,也許是守護倫理的三女神更重視這點,才有這番發言。不過最後從宙斯腦中蹦出來的雅典娜(只有父親)支持他為父親報仇的行為,判他無罪。所以即使是無法改變的血緣關係,還是可以自由心證的解讀。
那麼對於犧牲,血緣算不算重要的因素呢?我們會為了誰犧牲自己呢?
劇中播放一對情侶的快問快答,最喜歡對方哪個點,第一次接吻的時間等等問題,雙方都能很快的答出來,看得出來是很相愛、默契很好的一對。但最後一個問題「你願意為對方而死嗎?」卻只有沉默與定格的畫面。
Admetus要找一個人為他而死,以換取長生不老。他的父親拒絕了這個請求,最後只有他的妻子Alcestis願意犧牲。二戰時期波蘭的Apolonia冒著性命危險藏匿猶太小孩,當她被發現之後,她的父親不願意為她頂罪而死,所以最後Apolonia被納粹處決。看來血緣也不是犧牲得充分條件。:P
人類有為他人生存而犧牲自己的權力,當然也有為了自己生存而努力的權力。Apolonia為了猶太人犧牲的不只是自己的生命,還有兒子擁有母親的權力。(以凡夫的思維)「犧牲」不再是單面向的偉大、無私,而能有更多不同詮釋的角度。
下半場對於猶太人遭受種族屠殺的抨擊更是充滿了沉重的議題,導演也舉了卡夫卡< 學院報告>中的那隻為了生存、不得不放棄本性以適應人類世界的黑猩猩,來比喻在迫害下的猶太人恐懼、憂鬱的苟且偷生;或者在納粹眼中,猶太人不管再怎麼優秀,仍而是「非人」。在原著中,卡夫卡想探討的是人類生存與自由的意義等等存在主義的問題,所以我覺得這個譬喻和納粹問題不是非常契合。最後一段演說詞提到死去的青蛙在雨季之後將會孕育出新生命,多多少少期許人類在經歷過歷史傷痛之後,可以記取教訓的從傷痕中甦醒、新生。
如果再繼續討論文本我可能會悶死,所以來談談表現手法吧!
舞台空間配置方面,我很喜歡那兩間透明的房間,(一間正方形的浴室和長方形的客廳),會隨著劇情發展而移動作為時空的轉換。舞台上的時空時而交錯、時而融合,算是滿有趣的,但相對來說也比較不容易觀賞到所有的部分。另一個是獨特的即時拍攝影像投影的運用,攝影師直接在台上用不同角度拍攝演員,好處是可以更清楚的看到演員的表情,但是還滿distracting的,我好幾次看投影看到忘記看演員本身,差點忘了我是來看舞台劇不是來看電影。還有live band的搭配我覺得滿好的,透過音樂來表達演員內心的情緒或者營造場景的氣氛。印象最深刻的是歸來的Agamemnon要與妻子擁吻時,突然整場轉變為紅色燈光,並且演奏起了國歌,Clytemnestra嚴肅的立正直到國歌結束。我猜是要表達Clytemnestra當時有所預謀的心情。在Agamemnon被殺之後,Clytemnestra瘋狂的嘶吼哭訴之後,突然轉變成搖滾樂,歌詞唱著I win, I win, I win,也許代表的就是她心中那份不能表現出來的、復仇後的快感。所有的歌曲都是由主唱Renate JETT作詞作曲,當下只覺得這位資深歌手唱功了得,不僅能唱抒情歌,還能唱非常搖滾的曲目,而且中氣十足的狂飆高音。(阿妹以後大概也是這樣吧~)後來Google了一下才發現她還是電影演員,真有才華。結尾時,樂團在長方形的房間演奏輕快的音樂,緩緩移動到台前,演員們或坐或臥、輕鬆的聽著歌。還在台上的演員也陸續走進房間,隨著越來越快的節奏起舞。(Renate JETT就在這個時後狂飆高音,超強)。經過四小時沉重的氣氛,的確有必要讓觀眾(或演員本身)舒緩一下,從嚴肅中解脫,不然也許會無力走出劇場吧。XD
啊,另一個感想就是—其實不需要買這麼前面的位子。就算坐在二樓,感受應該也不會差太多吧~
2011年1月2日 星期日
還是會懷念
回憶總是在最不經意的時後悄悄浮現。看著不小心烤焦的麵包,我突然想起在Aboy麵包店中,那一包包炸得酥脆微焦的吐司邊,還有瀰漫在嘴裡的簡單香味。在臺灣鮮少吃零食的我,在吉里巴斯時卻總是會想吃點零嘴來增添生活樂趣。偏偏進口餅乾要價不菲,大約是臺灣的三倍貴,我也就捨不得花這筆錢。後來發現炸過的吐司邊一大包只要一澳幣,很自然的就成為我解饞的小玩意。
每個禮拜我會去Aboy麵包店一次,就在每個到Betio辦事情的星期一。我總是很期待星期一的到來,因為不僅可以去城裡採購、吃吃外面的餐廳,還可以到郵局收取從世界各地寄來的明信片。因為沒有什麼大規模的賣場,所以我們總是來回穿梭在不同的店鋪,選購他們的「特色商品」。比方說餅乾要到Punjas、起司和麥片要去澳洲店、冷凍雞肉跟日用品要去Moel Trading。雖然耗時費工,有時候我卻也挺享受這種尋寶似的購物方式。而心情最愉悅的時刻,莫過於收到明信片的那一瞬間了!彷彿身處世界盡頭的我,透過微風聽到了史瓦濟蘭蘆葦節的歡樂歌聲;跟隨陽光攀爬上高聳入雲的馬雅金字塔;也藉著海水的包圍感受來自家鄉的擁抱。
等志成學長辦完事情,通常也接近中午了。雖然從Betio回團部只有短短的三十公里,卻需要一小時的車程。因為路上有許多讓駕駛人減速的hump,即使沒有hump,道路本身崎嶇難行也到了令人瞠目結舌的程度,有一種參加越野障礙賽的錯覺,每當車子行駛過,總會掀起陣陣喧囂煙塵。而路上的坑坑洞洞在雨季時就成為現成的蓄水池,路上行車如同海上行舟,波濤洶湧,險象環生啊!我都開玩笑說直接從潟湖開船應該會比較快。然而,我特別喜愛團部後方的一小段路。有時下班之後,我騎著單車走在往機場方向的黃土路上,離開團部大門約五分鐘,狹路被兩側綠樹包圍,形成一段短短的林蔭隧道。無論當時的陽光多麼刺眼,在隧道裡能感受到的就只有清涼和舒適的綠意。一通過這段路,隨即迎面而來的是廣闊無垠、湛藍的海平面。在場景轉換的瞬間,我彷彿融入大自然之中,感受海風呼吸的頻率,往往要靠海堤上孩童的嬉鬧聲,才能把我喚醒。
回到臺灣之後還不曾騎著單車到海邊閒晃。世界就是這樣,在臺灣唾手可得的東西無法在吉里巴斯取得,在吉里巴斯在尋常不過的事物,在台灣卻是種奢求。記得在雪梨機場轉機見到現代化裝潢的餐廳和商店時,我們還說一點違和感都沒有,完全沒有因為在南洋島嶼居住十個月而顯得格格不入。那時候一心只想回臺灣,壓根兒都不覺得自己會想念吉里巴斯。雖然回國後的每次聚會都要分享吉國見聞,甚至連工作面試也做了一個小簡報,但在當下我並沒有真正懷念故事發生的場景。沒想到緊湊的過了幾個月之後,竟然有點開始懷念團部悠閒的午後,大家坐在木麻黃樹底下喝著茶、品嘗蔡媽做的點心。上頭偶爾飄落幾根葉子、嘟嘟在一旁搖著尾巴,牛奶好動的輕咬阿德的腳。或者在滂沱大雨無法工作時,拉張椅子到走廊看雨。
這一年的雨季特別長,雨勢也特別猛烈。幾個雨夜,巨大的孤獨感伴隨雨聲向我席捲而來,一種絕境般的寂寞逼得我啞口無言。也許是環境使然吧!那為什麼在這光影流轉的夜都中,寂寞仍益發深刻呢?去年我見到世界第一道曙光,穿過雲層迷濛的閃耀著。期待今年在雲霧消散之後,見到溫暖、肯定、屬於我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