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點過後的工廠,工人都下班了,偌大的園區裡只剩幾條狗恣意閒晃,不時吠個幾聲,以及中庭大樹上的鳥鳴。東輝走出辦公室,往位於園區西側的幹部宿舍走去,他住在一間六坪大的單人房,房裡除了一張床、一座衣櫥和兩張桌子外,就沒有其他擺設了。從玻璃門看出去,能隱約見得到樹叢後方的斜陽緩緩落下,麵包果樹的葉子也偶爾慵懶地擺動幾下。但即使打開了百葉窗,屋外的風還是吹不進來,房間裡的空氣凝滯,有股說不出的悶。東輝來到這個工廠實習已經有八個月了,生活起居沒有太大問題,但就是地處偏遠,對外聯繫困難,連打通電話都要碰運氣,這段時間裡給家裡通電話的次數,用一隻手就數得出來。
與東輝一起來實習的還有幾個年紀相仿的年輕人,一開始的時候,大夥兒時常一起用餐,假日時打打球,或一起到會議室用大螢幕看電影。但日子一久,這些活動也都陸續停止了,有時在餐桌上也碰不到面,吃完了就回房或做自個兒的事了。廠長有個女兒叫作小菁,她比東輝小了十歲,一年多前跟隨父親調到來這個廠區。以往小菁假日時也會參與東輝他們的活動,但這一陣子卻是天天都和允成在一起。允成是個皮膚黝黑的高個,常穿著背心,露出結實的臂膀,協助管理廠房裡的機器設備。從早上開始,不管允成在辦公室、或是在生產線上監督作業,總是能見到小菁用笑盈盈的眼神望著允成。有時見兩人並肩坐在樹下,有說有笑,或者兩兩騎著單車去附近兜風,有時候甚至大半天在廠區內找不到他們倆個的身影,等他們回來時才發現彼此頭髮和胸前口袋裡都插了一朵鮮黃的梔子花。
有幾個作業員曾經問東輝,允成和小菁是不是正在交往?雖然東輝自己也想知道,但他認為不應該過問同事的私事,幾次話到嘴邊,都硬生生的吞了回去。然而就算不明說,事物的改變也透露著訊息。從前下班後三五個年輕人在樹下閒聊的光景已被兩人卿卿我我的舉動取代,東輝也曾試著加入他們的談話,但總是覺得自己是種干擾,幾次之後也就開始迴避了。少了原本與人對談的機會,東輝心裡其實有些落寞,但也沒有對任何人提起。
太陽已完全沒入地平線,但天際還透著微微暮光。小菁和允成坐在廠長家門前的走廊,各自拿了個盒子,在裡面鋪上一層細沙,再擺上下午撿回來的貝殼礁石,製作裝飾品。
「童允成,你看我這樣擺好不好?」小菁指著面前自己的盒子說。
「嗯,還可以啦,但我的絕對比較漂亮。」
「你說什麼?居然說我的醜,那是因為你的貝殼比較多花樣吧!」
「好啦好啦,我現在不就在幫你設計了嗎?喏,這幾個貝殼給你。」
東輝在一旁的陽台上澆花,若有所思的看著兩人的互動,一會兒便默默的轉身回房。東輝覺得胸口有點鬱悶,便取了一壺雨水到浴室洗把臉,讓自己安定下來。
看著鏡中被烈日曬黑的自己,臉頰還是和之前一般消瘦,眼睛不知原因的出現淺淺血絲。他嘆了一口氣,便回到桌子前坐了下來,隨性點播了幾首歌曲。
愛是寂寞的人專屬的美夢
我只要不醒就一切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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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讓我連愛的資格都沒有
我不在乎有沒有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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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東輝最喜歡的歌曲之一,每每都沉醉在演唱者情感濃厚的詮釋中,而今天對歌詞又多了幾分感觸。
...我一直都很寂寞,我以為我可以習慣孤獨,但似乎又做不到。那我的夢呢?用寂寞換來的美夢呢?夢終究要醒的,但我是不是連作夢的勇氣都失去了?我其實很在乎未來,卻躊躇的不敢跨出第一步,愛需要什麼資格呢?我不知道,如果真的需要,那麼我還擁有這些資格嗎?....
東輝的求學過程中不乏深交的好友,畢業之後還是繼續保持聯繫,但是在某些方面,東輝鮮少找到能產生共鳴的人。例如他的一些嗜好都和身邊的好友們相去甚遠,找不到夥伴,更別說彼此交流想法了。有時候感情上也有些難言之隱,往往一個人承受那些不安、矛盾、五味雜陳的複雜心情。東輝側著頭坐臥在沙發椅上,隨著旋律的悠揚起伏,眼淚竟不
自覺地沿著他堅挺的鼻梁滑落,等他回過神來,領口早已被淚水浸溼。
窗台上的一盆香茅草,種了四五個月,無論如何勤加澆水,葉片仍舊頹軟的倒下。此刻東輝似乎突然能理解杜麗娘尋夢時的心情。這般花花草草由人戀,生生死死隨人願,便酸酸楚楚無人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