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5月8日 星期二

艷后與她的小丑們



2012/04/01 
國家戲劇院
國光劇團

世界三大表演體系分別為史坦尼斯拉夫斯基體系、布萊希特體系、與及梅蘭芳體系。史坦尼斯拉夫斯基講究「寫實」,也就是演員融入角色當中,表現出真實的情形。布萊希特倡議的「史詩劇場」(epic theatre,又稱敘事劇場),他認為劇場不應該寫實地處理題材,而應當將之奇異化(make strange),片段之間沒有緊密的連續,從而造成疏離效果(verfremdungseffekt)。告訴觀眾舞台上搬演的就只是「 一場戲」,提醒觀眾保持客觀與批判思想。梅蘭芳為代表的京劇藝術,則融合了虛與實:一方面呈現人物情感的真實,一方面也利用「程式化表演」象徵性的寫意演出,還會出現一些橋段,讓觀眾從劇情中疏離,好好欣賞演員的唱工。此時觀眾聽的不是王寶釧,而是梅蘭芳。史坦尼斯拉夫斯基與梅蘭芳體系都很好理解,但布萊希特體系即使讀過說明之後還是搞不清楚,一直到看了「豔后與她的小丑們」之後,才有所體會。


編劇紀蔚然老師將劇本設計為三層,第一層是豔后、安東尼等人的故事,第二層是說書人,第三層是劇場工作人員。三個層次間的轉換,打斷觀眾的情緒,使觀眾不容易耽溺於第一層的劇情之中。也利用不同層次中的人物互動來打破界限,例如說書人在講述羅馬三雄政治鬥爭時,抓蜜莉安(豔后侍女)充當屋大維之妹與安東尼成婚;以及後來飾演算命仙的演員坐在台上,看著豔后的生命走向終點。
這些就是當年布萊希特用來讓觀眾與戲劇的共鳴(empathy)情緒產生「短路」的手法,包括使用劇情提點的佈告牌(由說書人說出劇情,而非演出來)、整齣戲被切分成許多片段(除了劇本被分為三層,舞台上的高台以及最後的框架也將空間切割)、快速地轉換時空場景、故意讓舞台技術執行過程裸露(工作人員頻頻上台)等等。布雷希特透過巧妙地操縱審美距離(aesthetic distance),讓它時而投入劇情之中,時而跳出共鳴反映之外,迫使觀眾做審美經驗的主控者,在這不斷的進出之間,會形成「共鳴」與「疏離」的張力動能關係,進而產生觀念的轉移。


編劇的動機是希望觀眾可以思考命運與自由意志在人生中孰輕孰重,或是含有其他寓意我們不得而知,紀蔚然老師並沒有說明的很清楚,他只說不希望觀眾耽溺於角色的情緒之中。關於這一點,我想在解構的劇情之下,很成功的辦到了。但也如同最後夏蜜安的抗議:「可不可以別再疏離了」,我覺得造成疏離的手法有些太多了。紀蔚然的語言有很明顯的個人風格,出現在京劇的作品中,有種奇妙的衝突感,增加趣味,但是出現的頻率太高,反而就失去了新鮮感,也稀釋了第一層人物的深刻程度。另外許多唱詞真的太過淺白,失去了原本的韻味,甚是可惜。


然而,整部作品在導演調度及演員精湛演出之下仍舊非常精彩。舞台兩側懸吊的大型景片,只要一翻轉,隨即營造出羅馬和埃及雄偉的宮殿。編腔上也成功地融合了京劇與現代音樂,當劇中描述環境時採用京腔(文武場)來表現其恢弘氣度,人物抒情時則用現代音樂,兩者恰如其分的烘托出完整氛圍。安東尼與屋大維會面的一場戲,老生與小生一低一高的對唱也激盪出不少火花,雖然我覺得溫雨航的聲音有一點悶,但瑕不掩瑜。更不用說魏海敏老師出神入化的演出,風華絕代的艷后確實有迷倒眾生的魅力,最後飲鴆前的喟嘆也讓我一陣鼻酸、久久無法忘懷。

『非命 非運 我一手促成
是對 是錯 隨他人去說

任情任性 遊戲人生
到頭來反被人生遊戲

福份不幸本應相稱 
福份有多大 不幸也該有多大

之於家國未曾有誤
之於愛情未曾踟躕
今生已足 』



後來我問魏老師,艷后到底愛不愛安東尼呢?
她說她是愛他的,但同時也存在著政治目的與試探。身為埃及女王,必須保護自己的國家與人民,所以無法純粹的只談個人情感。甚至安東尼被屋大維打敗之後,艷后仍然在試探安東尼,她心想:如果此時這個男人無法繼續保護我,我必須考慮向屋大維投誠。只是萬萬沒想到安東尼居然為了她殉情,那一刻艷后卸下所有心防與政治考量,對於安東尼只剩下純粹真實的愛。不過魏老師不明白,為什麼當太監說安東尼尚存一絲氣息的時候,會引得觀眾發笑?排練時從來沒有預期觀眾會在那個點笑出來,我說可能是大家以為安東尼真的已經死了,突然得知他沒死透,加上陳清河的語氣,有種莫名的逗趣吧!

演出後的座談會沒有聊得太深入,但能近距離看看演員也過癮。記得有一個學生問了很長的問題,關於為什麼艷后在這齣戲裡面沒有展現雄才大略的一面,反而只看見愛情中柔軟嬌媚的特質......等等。他話沒沒講完,就看見紀蔚然老師從李小平導演手中拿過麥克風說:「OK,我知道你的問題了,劇本是莎士比亞寫的,你去問他。好,下一題。」完全被紀杯霸凌啊~~

2012年5月2日 星期三

金鎖記-李小平導演創作筆記

 
2012/03/24
李小平導演分享幾個新編京劇的創作理念,由於金鎖記是我的京劇啟蒙作品,對我而言有特別的意義,因此整理
金鎖記的部分記錄如下。 

過去京劇風行的時候,許多觀眾都能唱上幾段,所以欣賞的重點往往放在演員唱腔表現上面,可說是一種「卡拉OK模式」,故事情節與人物情感的感動,則不是重點。但現在隨著觀眾審美觀的改變,角色處境是否能引起共鳴、作品之中的情感能量是否豐富才是最重要的。設計唱腔時,更著重在為角色心境而服務,不僅單純用來展現演員的功力。京劇做為一個載體,無論型式,只要能訴說更多好故事,就能傳遞更多感動。基於這個理念,國光劇團新編了許多膾炙人口的好戲,例如「三個人兒兩盞燈」、「狐仙故事」、「百年戲樓」,當然不能不提及在華人世界搬演次數最多的「金鎖記」。


 

一開始國光想替魏海敏老師量身訂做一齣戲,最後選定張愛玲的金鎖記。主人公曹七巧經歷二十多年的歲月,外貌從年輕到衰老,性格由單純至扭曲,這其中的曲折轉變也只有魏海敏能成功的詮釋出來。但在魏海敏拿到劇本之前,導演李小平可是遇到一段很煎熬的撞牆期。因為小說裡細膩優美的文字無法直接複製到劇場使用,描述的情節也不全然適合在舞台上呈現,所以最後放棄「完整地」移植小說內容,只保留「意象」的部分貫穿全劇。


『三十年前的上海,一個有月亮的晚上……我們也許沒趕上看見三十年前的月亮。年輕的人想著三十年前的月亮該是銅錢大的一個紅黃的濕暈,像朵雲軒信箋上落了一滴淚珠,陳舊而迷糊。老年人回憶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歡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圓,白;然而隔著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帶點淒涼。』黃金枷鎖帶來的精神壓力,也為金碧輝煌蒙上了一層滄桑,記憶中的豪華早已泛黃,曹七巧漸次褪色的人生,終究只剩下一抹悲涼。京劇金鎖記以曹七巧王國的萎縮為經(嫁入豪門、擁有家宅、分家、鴉片),以她的社交、愛情、黑暗心理、攻擊他人以求自保、生命燃燒為緯,交織出為金錢嫁入豪門終至性格扭曲變態,可恨又可憫的一生。

 


由於是新編京劇,在表演上沒有一定的規範,演員也沒有程式化的身段可依循。因此在演繹情節上,演員不靠外在表現,只依靠強烈的內在動機去詮釋角色心境,簡單來說就是「內心戲」。空間上不走傳統象徵性的一桌二椅,也不全走寫實路線,在「三爺結婚」那場戲中展現了巧妙的空間設計。導演在舞台中線上,依序擺了不圓滿的穿衣鏡、圓滿的床、喜氣的牡丹圖佈置成曹七巧的房間。這並非實際房間的擺設,但這些空間符號卻塑造出七巧在房間內閉鎖自己的愛情的氛圍,時而穿插外堂賓客的喧嘩聲,反襯七巧細微心聲無人聽聞,更凸顯空間和心境上的幽閉哀冷。身著黑色服裝的曹七巧正在替自己的愛情服喪,手裡的紅色手絹代表了對三爺的愛。當初如果嫁給愛我的小劉會如何?又或者嫁給季澤的人是我該有多好?在略顯無力的編腔中,曹七巧唱出了無法捕捉愛情的悽涼,在幻想破滅後的殘酷現實是殘廢的二爺以及屍骨無存的愛情。

 

分家之後,曹七巧擁有的東西越來越少,在遭到三爺欺騙之後,她能相信的人也只剩自己。她發現她有擁有的只剩下一雙兒女了,所以她為女兒纏足,即使那早已不符合時代,卻還是替女兒複製自己的人生,以主宰者的身分把女兒留在身邊,也利用鴉片把兒子囚禁在日益破敗的鴉片床上,和自己的生命一起乾枯。

 

 

更多創作理念與劇場設計,請看李小平導演的文章。

http://www.facebook.com/note.php?note_id=164023543618808


2012年5月1日 星期二

推理劇

我用蛛絲馬跡供養你的鼻息,
獻上情緒蘸染削尖的筆,
肢解身體讓你標記。
如何排序、歸類早有一套邏輯,
揮灑出只有你認為精彩的情節。
每一幕經典都只是線香燃燒後殘餘的灰燼,
慘白飄忽的留不下任何痕跡,
除了我靈魂上的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