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6月30日 星期四

[京都]八坂狂想



漫步古意盎然的
道,兩旁貪睡的店家還沒開張,繼續賴在陽光的被窩裡。那些微刺眼的光亮,彷彿提醒旅人們放慢腳步,別吵醒這片樸實。我踩著石道拾級而下,忘了轉了幾個彎,繞到了一條斜坡,斜坡的盡頭矗立著優雅的八坂之塔,飛簷層層堆疊而上,塔頂的九輪閃耀著京都千年的榮耀。


 

我在離八坂之塔不遠的一棟老房子前面,見到了赭兒和無相。但此刻他們不如昨夜活蹦亂跳,而是如雕像般的生了根的站著。他們身旁還有十來個奇特的雕像,大概也都是他們的朋友吧!只能在夜晚活動的他們,是否也曾盼望著色彩斑斕的日光呢?

往前走,來到一處公園,角落聚集了一群人,正圍觀著一個年輕畫家。畫家腳邊散落幾張已完成的畫,墨色勾勒出寫意,油彩堆疊出氤氳。此刻他正拿著水彩筆,在畫板上描繪著眼前的風景,不同層次的豔紅朱紅殷紅佈滿地平線,逆光下的塔影清晰地鏤空湛藍一片。忽然「唰」一聲,八坂之塔被一道無形之力從中截斷,連同後方的藍天都在瞬間消失,只留下一道空白的痕跡。

 

「糟糕,不小心畫偏了。」只見年輕畫家的畫布上也出現了和眼前一模一樣的景象,他趕緊沾了沾顏料、把那張圖畫回原本的樣子。而此時八坂之塔又完好如初的出現在紅葉的烘托之中。這奇妙的變化讓我感到訝異,但更讓我訝異的是身旁的人好像都沒有察覺這一切。

 

我疑惑的看著年輕畫家,他好像知道我心中疑惑似的,給了我一抹淺淺的微笑。等圍觀的人都離去後,他才對我說:「哈哈,剛才嚇到你了吧!」

 

「你到底是誰?為什麼風景會隨著你的畫而改變啊?難道你可以控制景色嗎?」

 

「我的能力還不到改變自然的程度,只能在原有的風景上面加料而已。有點像是蓋上一層畫布,按照我的喜好在上面塗塗抹抹的,但是效果只能持續一段時間而已。」

 

「那為什麼剛剛其他人好像都沒發現似的,只有我看到呢?」

 

「哈哈,你昨晚遇到我們家兩個小傢伙的時候,身上沾染了一些我的靈氣,所以你才能看見那個瞬間發生的事情。」

 

「啊!你就是無相和赭兒的主人!」我有點沒禮貌的指著他大叫。

昨晚那位婦人的描述,讓我想像他會是抽著煙中年、沉穩寡言的中年大叔,沒想到竟會是眼前這個短髮、笑容開朗的年輕人。

「赭兒把昨天和寧寧夫人一起遇到你的事情都告訴我了,沒想到這麼快就見面了。我叫阿鳴,很高興認識你喔。雖然我很想陪你四處逛逛,不過我等一下有事情要處理,我想你可以去八坂神社看一看,會看到很多穿著和服、可愛的小朋友去參拜喔!」

 

白天的八坂神社色彩鮮明,與夜晚大不相同。正對四條通的西樓門,壯麗寬敞,白牆與紅色樑柱、斗拱形成強烈對比,翠綠的窗櫺更畫上一筆華麗。兩側還高高掛著慶祝七五三節的旗子。

 


西樓門旁邊有一個賣牛肉串的攤販正在準備,他流暢的架好炭火、刷烤肉架,將生牛肉一串一串整齊的排列,讓人忍不住想趕快嚐嚐看。不過他準備時間實在太久了,我決定先去參觀神社,晚一點再過來買。


神社的本殿位於舞殿的後方,有許多民眾搖動著大麻繩,透過鈴鐺的聲響把自己的願望傳達給神明。還有父母親帶著小孩一起參拜,祈求小朋友身體健康,平安長大。他們身穿和服的可愛模樣也吸引了其他民眾的目光。

 

 


後來當我準備離開神社的時候,看見一家人正打算拍張大合照,我便主動上前幫忙他們。年輕夫妻抱著嬰兒,爺爺奶奶緊緊的站在兩側,他們眼裡流露出欣喜滿足的神情,就如同陽光下的紅葉,閃閃發亮。


2011年6月12日 星期日

狐仙故事



仙靈與人類相戀的題材,我們並不陌生,從古典的聊齋,到現代電玩當中的紫萱與長卿,都呈現了因為雙方身處於不同時空而產生的遺憾。人類的生老病死,對仙靈而言不過是在轉瞬之間,這一輩子情深義重,輪迴轉世之後,又還能保有幾分情意?無法忘懷的生離死別,只能獨自捱著,或尋遍茫茫人海,等待因緣再聚,或遁入鬱鬱山林,寄情縹緲煙雲。

我在狐仙身上,見到了一種掙扎。那份掙扎,來自於她的多情與善良。

狐仙化作女身--晶晶,與獵戶共結連理,過著平靜恩愛的的日子。直到一日,獵戶為了保護晶晶而死,晶晶傷心欲絕,誓言再也不化女身,從此之後以瀟灑翩翩的男身現世。許多年後,男狐遇見封三娘,兩人相戀青石山中,直到三娘不願聽從父母安排的婚事,要求男狐帶她離開。想起當年連累夫君,男狐不願悲劇重演,縱使萬般不捨,也要保全三娘,只好化成鬼魅,逼走自己心愛之人。

由於這段回憶太過痛苦,石頭精將其封印在一道新月之中,狐仙又以晶晶的身分度過漫長的歲月。後來在元宵花燈會上遇上一個走失的小女孩,她緊抓著晶晶的裙襬不讓她走,晶晶覺得和這個小女孩特別投緣,也就把她帶在身邊撫養,取名也娜。十五年後,也娜頭上一道月牙般的新傷痕,喚醒了晶晶的記憶。原來也娜的前世就是三娘,可此時此刻,晶晶不是那高雅俊秀的公子,而是最疼愛也娜的姨娘。罷了,光陰流轉百年之後還能相見,即使今生不說海誓山盟,至少能相互陪伴也就足矣。最後,年邁的也娜將臉龐傾靠在過去男狐手執的桃花枝,男狐與女狐緩緩的走向也娜身旁,那一刻,有一股超越形體的真情獨有的溫暖在彼此間流轉著,單純且深刻。


為什麼同一個元神的狐仙,卻要分裂成兩種性別?雖然編劇趙雪君說這是為了強調狐仙的被動性,她總是幻化成人類心中最想看到的幻影來迎合人類,但是我卻有不同的看法。獵戶曾問晶晶,為何要選擇化成女身,晶晶的回答是:"因為你。"這段話總讓我覺得狐仙不完全是被動的,因為她先喜歡獵戶,才化為獵戶喜歡的女身,也因為夫君的死轉為男身,為的就是不再與其他男子相戀。二元性別分裂對狐仙來說,是一種療傷(或說是逃避)的方式,但不管再怎麼轉變,還是那個多情的狐仙,繼續在人間情海中沉浮。如果我遇到他,總忍不住對他說一句: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啊!


異類之間的情愛往往需要很大的勇氣,可往往在大的困難不是來自於自己,而是旁人的眼光的責難。現實人間雖然沒有鬼狐仙怪,人們卻還是對和自己不同的情感加以批判。的確,有些限制就算真愛也無法突破,但是在這浩浩天涯之中,是否應該有一處桃源,讓獵戶與晶晶,男狐與三娘,恬淡踏實的度日?


京劇的表演方式很適合詮釋這類奇幻的故事,無論唱腔,指法,身體呈現的角度等等,都足以勾勒出似幻似真,似人非人的神秘感。而在編腔上,和傳統老戲有些不同,並沒有所謂的主唱段,無論敘事或獨白都是緊跟著劇情而走的,不刻意表現演員唱功。盛鑑的嗓音以老生來說,個人覺得偏細,但滿適合這種年輕公子的角色。而且在身段眼神上出現了一些女性化的動作,後來看幕後花絮才知道盛鑑的確有刻意學習梅大師,融合一些旦行的身段,替男狐增添幾分魅韻,營造出比較中性的感覺。我很喜歡利用整片薄紗來切割舞台空間的設計,真實與夢境之間,回憶與當下,種種時空的遞嬗交錯,就在迷霧繾綣中完成。唯一比較不喜歡的地方,大概就是道士傷害晶晶的那場戲。動作上沒有什麼問題,但是道士用現代人說話的口白語氣,顯得和整齣戲格格不入,不曉得為什麼導演會做這樣的安排。但是瑕不掩瑜,整齣戲在感情和情節的安排上都有值得一看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