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三天才是滿月,那晚的月並不特別明亮,通往靈山的道路看不太清楚,我只好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穩穩的踩在階梯上。幸好小徑兩側點了地燈,將能見度提高了些,也順道照亮了兩排緊緊挨著的楓樹。楓葉還捨不得換下夏季的青翠,只有幾株樹的樹梢搶先點上脂紅。
我走了一小段山坡之後,覺得有點喘,見到前方有一座涼亭,便決定坐下來休息一會兒。涼亭有著很美的名字—湖月亭,延著亭頂邊緣望去,剛好與冰涼的月光對上眼。當我享受這寧靜夜色時,身邊突然憑空出現兩個一大一小、奇異的生物,緩緩朝我逼近。一個是全身咖啡色的嬰兒,歪著和軀體一樣大的頭,牛鈴般的大眼睛直直的盯著我看。另一個乍看之下是人體的上半身,但是佈滿炙焰火紋的臉上卻少了雙眼,反而是在圓滾滾的肚子上浮現一張老人的臉。花白的眉毛與鬍鬚隨著它上下飄動而擺動著。我被這突如其來的景象嚇得目瞪口呆,腦筋一片空白,等我回過神來之後,發現他們兩個已經一前一後包圍住我了!
就在此時,從遠處傳來一個聲音。
「赭兒、無相,快住手。你們這樣會嚇到客人的。」
話語方落,那兩個奇異的生物倏然往後方的樹林飛去。而重重樹影之間,緩緩走出一位身穿和服的中年婦人。雖然沒有特別華麗的衣著與頭飾,卻仍散發出雍容風雅的氣度。
她趨前對驚魂未定的我解釋道:「這位朋友,不好意思嚇著你了。赭兒、無相是我一個朋友的式神,知道我自從丈夫過世之後,一個人住在附近的寺中,特別讓他們來跟我作伴。我們剛剛從觀音菩薩那兒聽法回來,他們兩個感受到你的氣息,便急著想來親近你,他們沒有惡意的,請你不用緊張。」聽完她的解釋,加上看到「赭兒」和「無相」面帶笑容的看著我,我的情緒才慢慢緩和下來。
「你是來這帶旅行的吧!不如就讓我帶你到附近走走,順便去不遠的茶寮都路里喝點茶、吃些甜點,也當作是替這兩個小傢伙向你陪罪。」於是我們就乘著月色,朝著茶寮前進。
走了一陣子,她指著前方一棟透著幽幽藍光的木造建築說:「那就是我居住的寺院的庫裏,庭園中還種植了些楓葉,不過現在還沒完全轉紅,不然就請你一起來瞧瞧夜楓。每當我看著池面映照紅葉時,總情不自禁的想起亡夫,要是能和他一同欣賞這美景,不知道該有多好。」
「這些年來,您都一個人住,難道不會寂寞嗎?」
「呵呵,」她爽朗的笑了笑,接著道「多少還是會啊,但這也是沒辦法的呀。我沒有兒子可以依靠,在發生了許多混亂的事情之後,還能保持平靜的生活下去已經很難能可貴了,一點點孤獨也就不算什麼了。」
我對她的堅毅感到佩服,不禁好奇這個女人到底經歷了哪些事情,才能培養出這麼大方豁達的想法。而這時我們也不知不覺已來到都路里門口。走進店裡馬上感受到一股溫暖,因為冷冽秋夜而緊繃的身體也因此而放鬆。我點了最有名的宇治金時,茶香濃郁的抹茶冰淇淋,與入口即化的蜜紅豆真是絕配,加上白色、綠色的小湯圓以及彈牙的茶凍和蒟蒻,是種日後令我一直念念不忘的好滋味。
吃完甜點,喝一口熱呼呼的烏龍茶後,她從懷中掏出一條荷綠色手絹,優雅地拭了拭嘴角。我發現上面繡了一朵黑百合。
「好特別的花喔,我從來沒見過黑色的百合耶,這是您最喜愛的花嗎?」
「這也不算是我最喜愛的花,但是它背後卻有一段故事。年輕的時候曾經因為黑百合而鬧得不愉快,但是年紀大了之後回想起來,反而覺得當初生氣的自己太不成熟了。為了提醒自己,我才刻意在手絹上繡了黑百合。其實很多事情都是這樣,事過境遷之後,都不再如從前那麼刺痛或嚴重了。有時候不去計較,並不是放過對方,其實是放過自己。」
她看著我認真聆聽的表情,笑了笑又說 :「好了,再多說下去可要打擾你出來旅行的興致了。你等一下還要去哪裡走走嗎?」
「我打算去八坂神社逛逛。」
「嗯,赭兒就住在八坂之塔附近,就讓他們順路陪你走一段吧!現在天黑了看不清楚八坂之塔,你可以等明天再去一趟,也許你會遇赭兒的主人喔!」
「他們的主人是什麼樣的人呢?」
「他是個藝術家,擅長繪畫跟雕刻,常常把這附近彩繪得多采多姿。但也常創作一些常人無法理解的作品,你看赭兒和無相就知道了。」
我心裡想著:「哈,這點倒是無庸置疑。」
告別了這位婦人之後,我沿著下坡道往八坂神社走去,赭兒他們在半路突然「咻」一聲化成兩道金光衝進雲霄,大概是到家了吧。我再多走幾步路就來到八坂神社。
映入眼簾的是四面橫樑都掛滿祈福燈籠的舞殿,每個獻燈上都寫了奉納信眾或店家的名字,入夜點燈之後,別有一番風味。一旁還立著「厄年表」的牌子,告訴民眾哪個生肖的人應該到神社會寺廟中消災解厄,相當於台灣的安太歲。
在神社裡晃了一圈,無奈天色真得太暗,沒辦法仔細欣賞建築物和楓葉,剛好又遇上七五三節,白天的時候說不定可以遇到前來祈福的小朋友,所以決定隔天再來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