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8月19日 星期日

白襯衫(二)

中庭的樹葉在不知不覺中由綠轉黃,像一雙雙褐色的手在風中揮舞著。
這段期間我認識了新朋友-阿傑。阿傑外表很老實,但其實很有自己的想法,也很懂得生活情趣,又寫得一手好字,而且和文愷一樣充滿了美術天份。而我也和已同班一年的小威越來越熟,因為個性合得來,我、文愷、阿傑和小威很快的就成為要好的朋友,常常一起吃飯,一起討論功課。


日子在我們彼此分享生活中,來到陰雨綿綿的冬季。本應在秋天舉行的校外教學,因某些因素延到了這個時候。
「後天就要去陽明山和朱銘美術館了,」阿傑一邊吃著漢寶一邊說,「兩個地方我都沒去過,還蠻期待的。」
「我還找了朱銘美術館的簡介,你們看一下吧!」小威從書包裡拿出一些資料,放在我的桌上。
老實說,對我而言去哪裡玩並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與好朋友們一起出遊的感覺。


出發那天,老天爺並沒有送我們什麼特別的禮物,氣溫如往常的低,天空飄著雨,輕輕的在車窗上留下晶瑩剔透的絲。下了車之後,我們漫步在廣大的園區裡。我早上出門時,圍巾放在桌上忘了拿,因此總是縮著頸子取暖。突然一陣寒風吹來,我冷不妨打了個哆嗦,這時候文愷默默的拿下自己的圍巾,圍在我的脖子上。
「身體不好還逞什麼強啊,圍巾快戴上。」
「可是這樣你不就沒圍巾了?」
「沒關係,我身體比較好,不像某人動不動就感冒。」
「也對喔,我忘記笨蛋是不會感冒的。」
「沒禮貌,不然圍巾還給我啊!」
「開玩笑而已啦,謝謝你。」

我雖然口頭上這麼說,但心裡卻是很感激文愷。當他替我圍上圍巾的那一刻,
彷彿有股暖流自他的手,透過圍巾流進我的心中。即使文愷有時候像個小孩(他堅持說那是幽默感),但其實是個很體貼的人。像我經常會睡過頭而趕不上早自習,他便主動幫我買早餐,說這樣至少我可以省下一些時間,不會再這麼匆忙。此刻我在他清澈溫柔的眼景,看見有些迷惘的自己,以及身後縹緲不定的山嵐。



校外教學之後,我對文愷的感覺產生了一點點微妙的變化。變得比從前更在意他,更想和他相處在一起。他的笑容是冬天難得的驕陽,綻放出溫柔且不刺眼的光芒,總能一掃我心中的陰霾。而他臉頰上的酒窩似乎有種魔力,讓我微醺的走入那時深時淺的漩渦。這種情感上的變化起初並不明顯.,就像收音機播放著音樂時的小瑕疵,不仔細聽根本不會發覺。只是後來這種感覺越來越強烈,彷彿在我心裡有個鼓手敲打著不知名的節奏,脫序的音符在身體裡跳躍、衝擊著。
而我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星期二上午的英文課公佈了段考成績,我和阿傑都拿了九十分以上,小威考的普普通通,而文愷卻離及格還有一小段距離。
「英文好難喔!一堆文法都看不懂,單字也都背不起來,」文愷皺著眉頭,望著滿江紅的考卷。「唉,考的好爛。」
「考過就算了,下次再用功一點就好了。之後我可以教你,不用太擔心啦!」
「嗯,也對。既然考完了,過幾天又剛好是元旦假期,我們乾脆出去玩,好好休息一下如何?」阿傑興高采烈的提議。
「好啊,不然你們來我家玩吧!」文愷想了幾秒鐘說,「我可以當導遊喔。」
我們四人一致通過這個提案,就決定元旦假期去文愷家度假囉!


文愷住在被稻田環繞的郊區,由於是第一次去他家,所以我們花了一點時間才找到,但也拜住在郊區所賜,他們家的房子是棟寬敞的獨棟別墅,還有立了籃球架的庭院。我們上前按門,一會兒就聽見啪搭啪搭的腳步聲來應門。
「你們到了喔,快點進來。等一下我帶你們去逛逛。」
我們把行李拿到客房中放好,稍作休息之後,便到文愷家後面的公園散步。那裡原本是一處水利設施,但經過政府的規劃後,已成為一處小型風景區。
「你常來這裡嗎?」小威一邊撥弄著步道旁的草,一邊問文愷。
「小時候比較常來,現在偶爾假日來吹吹風而已,有時候心情不好也會來。」
這裡有一大片草地,步道兩旁又種植了許多台灣欒樹,漫步林蔭之下確實能讓人感到平靜。我們走了一會兒後,在草地上坐了下來。冬天的薄暮,揉合了橙、黃、紅、金,映照在我們的臉頰上。


「你們知道嗎?這條溪可以泛舟喔!雖然不像秀姑巒溪那麼刺激,但有另一種閒適的感覺。」
「那你有泛舟過嗎?」
「我住附近耶!當然………………沒有啊。」
「哈,那還說的跟真的一樣。」
「雖然我沒有經驗,可是聽說真的還不錯,以後找機會一起去。」

即使文愷從小在這裡長大,但是泛舟也不像打籃球那樣,隨時可以進行。加上這裡本來就不是以泛舟為主要活動,所以總是得等到某些團體舉辦,民眾才有機會體驗一下。
「我看時間也不早了,我們回去吃飯吧!」


餐廳裡,文愷的媽媽早已準備一桌豐富的菜餚來招待我們。文愷的媽媽個子不高,帶著一副無框眼鏡,說話的聲音輕輕柔柔的,讓人有種親切的感覺。
「你們快來,趁熱吃。」
我們跟伯母打聲招呼,各自找位子坐下。坐定之後,文愷開始一一介紹我們。
「媽,他是阿傑,他是小威,還有他是子軒。」
「歡迎你們來玩,」伯母笑著說。「常常聽文愷提起你們,還聽說子軒的功課很好喔!」
被伯母這麼稱讚,我有點不好意思,低著頭笑著道謝。文愷接著在一旁補充道:「他每次考試都考前三名喔!」
「那還要請你多幫我們家文愷的忙囉!不然他成績老是這麼不理想也不是辦法。」
「伯母你放心,這當然沒問題。」其實就算伯母不說,我本來就打算幫文愷一把。
「好了啦,媽,趕快讓我們吃飯了啦,肚子快餓扁了。」文愷被自己的母親在同學面前揶揄,顯得有些羞赧,想要趕緊轉移話題。我們這群好朋友當然了解他的用意,很識趣的不再提起課業的話題,乖乖的把飯吃完。


晚餐後,文愷先回自己房間拿了一副撲克牌和一片CD,陪我們到客房打發時間。看著CD封面上那個頭髮微捲、表情木訥的照片,我問說:「這不是周杰倫同名專輯嗎?」
「對啊,他雖然剛出道,但還蠻有才華的,是個創作型歌手。我覺得他的歌很有自己的風格,也都滿好聽的。」
「那快放來聽聽吧!」阿傑接過文愷手中的CD,放入床頭音響裡,音樂慢慢的流瀉出來,瀰漫整間房間。

「手牽手 一步兩步三步四步 望著天
看星星 一顆兩顆三顆四顆 連成線
背對背默默許下心願 看遠方的星是否聽的見 它一定實現…… 」
我們在周杰倫歌聲的陪伴中,度過一場又一場的牌局。忘了是什麼時候,小威突然說:「你們知道嗎?阿堯跟那個學妹在一起了耶,好像是期中考的時候開始交往的。」
「真羨慕兩情相悅,我就從來沒有遇過這種好事。」阿傑的語氣透露著無奈,似乎還藏有一絲絲的埋怨。「對了,子軒,你有喜歡的人嗎?」
「喜…歡?」
突然被問這個問題,我一時間無法反應過來,許多問號在腦中打轉。什麼樣的感覺算得上是喜歡呢?是想要見到他,想聽見他的聲音呢?還是有他的陪伴,心情就會好轉呢?又或者是其他筆墨難以形容的感覺呢?
「喂,發什麼呆啊?到底有沒有啊?」阿傑拍拍我的背,把我從沉思中叫了回來。
「沒有,沒有。」我的聲音輕輕的,聽起來有些不堅定。
很快的,牆上的鐘已走到11點多了,我們也差不多該上床休息了。文愷把撲克牌和專輯收好,對我們說:「棉被枕頭我都幫你們準備好了,半夜如果會冷,衣櫥裡還有毯子,你們自己拿不用客氣。那我回房睡了!」
「幹麻不留下來一起睡啊?這樣比較熱鬧啊!」小威坐在床上,拍拍身邊的空位,想告訴文愷這裡還很寬敞。
「不用了,我還是回我房間好了。」
忽然一絲落寞從我臉上閃過,然後我用力擠出笑容跟文愷說:「嗯,那晚安。」


我還記得那是個沒有月亮的夜晚,風從窗戶隙縫鑽了進來。即使窩在棉被裡,卻還感到陣陣寒冷而遲遲無法入睡。後來才知道,那種冷,原來叫做不滿足。


白襯衫(一)

天氣隨著學期結束漸漸熱了起來。我打包好行李,收拾一下心情,準備回家短暫的休息一下。
我離開的這幾年,宜蘭正悄悄的改變著。車子變多了,連我家從不塞車的巷口都在假日出現常常的車龍;連鎖店也增加了,85℃、星巴克、清新等等以往在程式才看得見的招牌,現在也開始成為宜蘭街景的一部份,但是從前的雨似乎已不復見。

在一個晴空萬里的午後,艷陽放肆的釋放著熱能,被曬得我點暈眩的我,回想起七年前那個不這麼炎熱難耐、還有文愷陪伴的夏天。


「子軒,起來了啦!大家都已經過去視聽教室了。快點,我等你。」
我被文愷的聲音喚醒,睡眼惺忪的看著他。他留著一頭清爽的短髮,臉上帶著一抹淺淺的笑。
「喔,上課了喔,那我們快走吧!」我到走廊的洗手台洗把臉之後,就趕緊往視聽教室跑去。

這堂課輔導室請了一位旅行作家來分享她的經驗。她除了自己自助旅行之外,還會趁著寒暑假帶著她兩個兒子一起體驗世界各地的人文風情。這次分享的主題,便是上個暑假他們母子三人同由東歐的經驗。投影布幕上播放著一張張東歐的風景,捷克的田園風光、布拉格的古堡,當畫面上出現一幢白色木造房屋時,文愷突然拍了拍我說:「我們以後一起蓋一棟這樣的房子好不好?」
當時我不假思索的回答好,絕大部分是因為我把這個問題當成玩笑話,好朋友之間多少會說些有的沒的,但是在那一瞬間,卻有一絲驚喜掠過心頭,短暫到我來不及探究原因。


高二的升學壓力還不會很大,所以放學後同學常常留下來打球。雖然我不會打來求,但如果我閒來無事,還是會跟著大家一起去。大部分的時間我都是坐在旁邊安分的當個觀眾,只有偶爾會上場去拖累隊友。而我休息的時間大約就是文愷在場上的時間,他個子不高,但打起球來卻很靈活,而且外線命中率很高。有的時候被蓋火鍋,他也只是聳聳肩,露出他招牌虎牙笑著說:「哎呀,人太矮就是沒辦法。」然後繼續在球場上奔馳。打完球後,大夥會到附近去吃晚餐,順便聊聊白天上課的趣事,然後在微風輕拂的夜晚,騎著單車回家。

我和文愷都有一本隨身的小冊子,裡面寫了一些英文單字以便利用零碎的時間多看幾遍。此外,也會貼一些喜歡的圖片、記錄生活或抒發心情。我不怎麼會畫畫,所以小冊子的內頁只能去書局買現成的。但是文愷就不一樣了,他的小冊子不僅是自己做的,封面還經過一番設計,內容也是圖多於字。雖然我常常開他玩笑說他是小孩子,只會畫圖不會寫字,但其實我很羨慕他可以用圖來表達自己。隨手塗塗抹抹的,就能創造出充滿想像的世界。他沒有正式學過畫畫,只是從小喜歡塗鴉。他說以前他媽媽常拿一大疊紙給他打發時間,於是他就開始描繪週遭的事物和腦海中的想像,一畫就畫了十七年,也造就了現在一手好功夫。

雖然他對畫圖有濃厚的興趣,但是卻未如我預期的參加美術社,相反的,他選擇加入廣播社。
「是一位認識的學長推薦我加入的,而且多學一點東西也不錯啊!」文愷這樣回答我的疑問。
在我們學校,社團活動並不怎麼興盛。只有幾個比較大的社團,例如管樂社、國樂社、熱舞社比較活躍。而廣播社算是一個中型的社團,至少每天中午會播放自製的節目,有時也開放全校同學點歌。文愷是廣播社的社長,所以連我這個非社員都有機會去參觀他們的社團辦公室.,有時候我們還會買晚餐到裡面,邊聽CD邊吃飯。

一個一如往常的早晨,寫完測驗卷之後,文愷跑來對我說:「你這週六要不要跟我去台北參加中山女高的校慶啊?」
「你有朋友讀中山女高喔?蠻厲害的。」
「不是啦,因為我們兩間學校的廣播社是姐妹社,他們有來函邀請我們參加。」
「好啊!反正這個週六有空,不妨就跟去看看吧!」
週六早上我們搭火車北上,再轉乘公車,終於到了中山女中。一進校門馬上看見一大片藤蔓爬滿整面磚牆,想必這是在漫長的歲月中靜靜累積出的結果。在另一端的運動場上,則充滿歡樂熱鬧的氣氛。許多攤位熱情的招呼著客人,舞台上的表演這也努力的呈現平日練習的成果。我們在拜訪廣播社後,就迫不及待的跑去逛園遊會。

園遊會裡有各式各樣的攤位,吃的玩的都有。我們走到一個射飛鏢的攤位時,我突然很想試試看,就對文愷說:「你要不要玩射飛鏢啊,順便比賽一下。」
「當然好啊,」文愷露出自信的表情,「不過我看不用比了,因為…你輸定了。」
「哼,少臭屁,比了才知道啦!」
於是我拿起飛鏢,瞄準靶的中心射了出去。咦?怎麼偏了?我明明瞄的很準啊?沒關係,再來一次。我又拿起剩下的飛鏢,咻咻咻的射了出去。奇怪了?是我手眼不協調還是怎麼樣?為什麼飛鏢都不是落在我設定的位子上啊?算了,好玩就好。就當我不想去理會得分的時候,一旁突然冒出一個聲音說:「子軒,我好了,來算分數吧!」
「喔,好吧!」既然文愷都開口了,我也不能裝傻,只好去計算得分。結果很不幸的八支飛標得到了四十分。「我有四十分,那你呢?」
「四十分?哈哈,不好意思,我七十八分。」文愷驕傲的笑著。「我就說你一定輸的嘛,幹麻不相信。」
「可惡,算你厲害。走啦,去逛別攤。」
後來我們又玩了射氣球、電流急急棒,也買了一些小點心來吃。正當我們準備離開運動場時,文愷突然叫住我。
「子軒,等一下。」他走到對面的攤位,三分鐘之後,手裡拿著兩杯飲料走回來,伸手將其中一杯拿到我面前。「我知道你喜歡喝木瓜牛奶,這杯請你喝,謝謝你今天陪我來台北。」
「不客氣啦,我自己也玩的很開心啊!」
我們就這樣邊走邊喝的離開校園。

在回程的火車上,兩個人很興奮的聊著關於女生的話題。我們都覺得中山女中廣播社的社長跟副社長都蠻好看的,而且平均水準都不錯,比我們當地的女中還要好。總之那天就是在談論正妹中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