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4/01
國家戲劇院
國光劇團
世界三大表演體系分別為史坦尼斯拉夫斯基體系、布萊希特體系、與及梅蘭芳體系。史坦尼斯拉夫斯基講究「寫實」,也就是演員融入角色當中,表現出真實的情形。布萊希特倡議的「史詩劇場」(epic theatre,又稱敘事劇場),他認為劇場不應該寫實地處理題材,而應當將之奇異化(make strange),片段之間沒有緊密的連續,從而造成疏離效果(verfremdungseffekt)。告訴觀眾舞台上搬演的就只是「 一場戲」,提醒觀眾保持客觀與批判思想。梅蘭芳為代表的京劇藝術,則融合了虛與實:一方面呈現人物情感的真實,一方面也利用「程式化表演」象徵性的寫意演出,還會出現一些橋段,讓觀眾從劇情中疏離,好好欣賞演員的唱工。此時觀眾聽的不是王寶釧,而是梅蘭芳。史坦尼斯拉夫斯基與梅蘭芳體系都很好理解,但布萊希特體系即使讀過說明之後還是搞不清楚,一直到看了「豔后與她的小丑們」之後,才有所體會。
編劇紀蔚然老師將劇本設計為三層,第一層是豔后、安東尼等人的故事,第二層是說書人,第三層是劇場工作人員。三個層次間的轉換,打斷觀眾的情緒,使觀眾不容易耽溺於第一層的劇情之中。也利用不同層次中的人物互動來打破界限,例如說書人在講述羅馬三雄政治鬥爭時,抓蜜莉安(豔后侍女)充當屋大維之妹與安東尼成婚;以及後來飾演算命仙的演員坐在台上,看著豔后的生命走向終點。
這些就是當年布萊希特用來讓觀眾與戲劇的共鳴(empathy)情緒產生「短路」的手法,包括使用劇情提點的佈告牌(由說書人說出劇情,而非演出來)、整齣戲被切分成許多片段(除了劇本被分為三層,舞台上的高台以及最後的框架也將空間切割)、快速地轉換時空場景、故意讓舞台技術執行過程裸露(工作人員頻頻上台)等等。布雷希特透過巧妙地操縱審美距離(aesthetic distance),讓它時而投入劇情之中,時而跳出共鳴反映之外,迫使觀眾做審美經驗的主控者,在這不斷的進出之間,會形成「共鳴」與「疏離」的張力動能關係,進而產生觀念的轉移。
編劇的動機是希望觀眾可以思考命運與自由意志在人生中孰輕孰重,或是含有其他寓意我們不得而知,紀蔚然老師並沒有說明的很清楚,他只說不希望觀眾耽溺於角色的情緒之中。關於這一點,我想在解構的劇情之下,很成功的辦到了。但也如同最後夏蜜安的抗議:「可不可以別再疏離了」,我覺得造成疏離的手法有些太多了。紀蔚然的語言有很明顯的個人風格,出現在京劇的作品中,有種奇妙的衝突感,增加趣味,但是出現的頻率太高,反而就失去了新鮮感,也稀釋了第一層人物的深刻程度。另外許多唱詞真的太過淺白,失去了原本的韻味,甚是可惜。
然而,整部作品在導演調度及演員精湛演出之下仍舊非常精彩。舞台兩側懸吊的大型景片,只要一翻轉,隨即營造出羅馬和埃及雄偉的宮殿。編腔上也成功地融合了京劇與現代音樂,當劇中描述環境時採用京腔(文武場)來表現其恢弘氣度,人物抒情時則用現代音樂,兩者恰如其分的烘托出完整氛圍。安東尼與屋大維會面的一場戲,老生與小生一低一高的對唱也激盪出不少火花,雖然我覺得溫雨航的聲音有一點悶,但瑕不掩瑜。更不用說魏海敏老師出神入化的演出,風華絕代的艷后確實有迷倒眾生的魅力,最後飲鴆前的喟嘆也讓我一陣鼻酸、久久無法忘懷。
『非命 非運 我一手促成
是對 是錯 隨他人去說
任情任性 遊戲人生
到頭來反被人生遊戲
福份不幸本應相稱
福份有多大 不幸也該有多大
之於家國未曾有誤
之於愛情未曾踟躕
今生已足 』
後來我問魏老師,艷后到底愛不愛安東尼呢?
她說她是愛他的,但同時也存在著政治目的與試探。身為埃及女王,必須保護自己的國家與人民,所以無法純粹的只談個人情感。甚至安東尼被屋大維打敗之後,艷后仍然在試探安東尼,她心想:如果此時這個男人無法繼續保護我,我必須考慮向屋大維投誠。只是萬萬沒想到安東尼居然為了她殉情,那一刻艷后卸下所有心防與政治考量,對於安東尼只剩下純粹真實的愛。不過魏老師不明白,為什麼當太監說安東尼尚存一絲氣息的時候,會引得觀眾發笑?排練時從來沒有預期觀眾會在那個點笑出來,我說可能是大家以為安東尼真的已經死了,突然得知他沒死透,加上陳清河的語氣,有種莫名的逗趣吧!
演出後的座談會沒有聊得太深入,但能近距離看看演員也過癮。記得有一個學生問了很長的問題,關於為什麼艷后在這齣戲裡面沒有展現雄才大略的一面,反而只看見愛情中柔軟嬌媚的特質......等等。他話沒沒講完,就看見紀蔚然老師從李小平導演手中拿過麥克風說:「OK,我知道你的問題了,劇本是莎士比亞寫的,你去問他。好,下一題。」完全被紀杯霸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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