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5月17日 星期二

如夢之夢

演出團體:表演工作坊。 時間:2005/05/03。 地點:國家戲劇院
當初對如夢之夢的認識,只知道它是表演工作坊20週年經典大戲,
是一部故事中的故事,一部演出常達七個半小時的作品,
其他全都一無所知。然而我很慶幸自己走進了劇場,歷經了一趟龐大且深邃的旅程。一般人聽到要演出七個半小時,通常第一個反應便是:「怎麼會這麼久?」但是在我走出劇場的那一課,卻感到意猶未盡。因為他將橫跨台北、上海、法國,穿越近百年的愛恨情仇,錯綜複雜的人生全都濃縮在這七個半小時內,彷彿轉瞬之間就已經觀照這些夢中的故事,故事中的夢。
看戲的時候,眼淚數度從我的臉龐滑落,哽咽的無法言語。西藏牧羊人、天安門廣場上年輕的江紅、王德寶與顧香蘭訣別、離開天仙閣的顧香蘭、王德寶與顧香蘭在法國重逢…這些角色和情節都在我心中激起陣陣漣漪。我感受到的不全然是澎湃的情感衝擊,有時反而是一股淡淡的的憂傷,深刻且繾綣地滿懷於胸。我想是因為環形劇場打破了表演者和觀眾之間的觀演關係,使得「第四堵牆」轟然倒塌,讓觀眾覺得自己就是故事裡的人,聽著身旁的朋友訴說著自己的故事。我雖然沒有將自己當成劇中的主角,但我卻非常投入的去感受劇中人物的心境與情緒上的轉折。易受感動的我再精心設計的舞台與令人陶醉的氣氛下,一次又一次地和劇中人交會出耀眼的光芒。
「莊如夢沒有死,而是走進他自己所創造的夢境之中。」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我突然好羨慕莊如夢,可以逃離這個不順遂的世界,前往一個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架構而成的世界。在那裡,我可以作我想做的事,追求我想要的幸福,但是終究是不可能的,人總是要面對世間的無常與苦難。到了後來,我才知道導演並不是要我們抱持著悲觀的觀點來處世,而是希望我們可以在融合了佛家與道家思想的劇中尋求最適合自己的方式來面對一切。顧香蘭在臨終前說了一段話:「其實我們一輩子就像一齣戲,這齣戲是我們自己編的,戲中誰是好人,誰是壞人,是我們自己決定的。」每一個人的人生軌道都是自己建構與選擇的,因此不需要有著編之夢的世界的能力,我們還是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志建構出自己的人生軌道。那為什麼我們還是會感到徬徨呢?因為我們在作選擇時會受到些許限制,因為我們不知道我們所選擇的軌道會通往幸福或痛苦,因為害怕所以猶豫不決,但是這種徬徨只會發生在還有未來的人身上。當我看見生命只剩下兩年的五號病人,身上出現了一種力量,讓他決定四處旅遊,去追尋真正的自己時,我反問自己,如果是我,我會做些什麼?我第一個想法是我要花一段時間陪伴我的家人,因為他們是我最珍惜的人,一時間也沒想到其他的。但是我很確定我可以義無反顧的說出我現在不敢說的話,或許還會任性的要求些什麼。也許接近生命盡頭的人反而比擁有長遠未來的人來的幸福,因為沒有顧忌和包袱,可以作真正的自己。
對於第五幕第二場〈江紅煎蛋的夢〉裡的台詞一直有很深的感觸。「我的今天來自那第七顆煎蛋,如果第五顆蛋就煎成功了,我在想,我是不是走進了另一個軌道,那一條道路就不會走到今天這一步。」人建構了自己的人生軌道之後,會與其他人的軌道交疊,每一個交叉點,都代表了和其他人的關聯與無數的回憶,我在你的故事中看見自己,你也可以在我的故事裡發現你的足跡,似乎有一種宿世的業力,引領著某些軌道彼此交疊。雖然我不是很滿意我目前就讀的學校,但是因為我來到這哩,才可以認識一群好朋友,才可以經歷一些在其他時空不會發生的事件,即使不全然是快樂的回憶,我也不會後悔。
華麗的上海天仙閣妓院裡,一段愛情正悄悄的在醞釀。「剛才我們兩個像是一個人,真的,我感覺我們是一個人,我了解你就是你了解我,你站在那裡就是我站在那裡。」多麼浪漫、多麼令人稱羨的愛。誰知道家中的劇變,使王德寶與顧香蘭的鴛鴦夢碎。一場王德寶訣別顧香蘭的戲,不僅讓香蘭的心碎了,也讓我熱淚盈框。當她決定和伯爵前往法國,離開天仙閣的時候,她脫下一襲舊衣裳,代表她放下在上海的一切,前往一個全然陌生的世界。此刻,我在她眼中見到了堅定而勇敢、卻摻雜著一點無奈的的眼神。顧香蘭到了法國之後的一天晚上,在諾曼地城堡中「看見自己」的湖畔,和上海的顧香蘭道別了。她再也不是天仙閣裡那個不自由的顧香蘭,而是一個追求自由追求愛的新伯爵夫人。但是她的轉變讓我震驚了許久,我不懂為什麼一個人可以改變這麼多?為什麼她能拋棄過去的所有?難道說上海的她根本不是真正的她?這個答案只有顧香蘭自己知道。「籠中的小鳥出籠了,你能叫她不飛嗎?」然而她終究只是從這個籠子飛進另一個籠子罷了,想來令人不勝唏噓。
劇中常常出現「鏡射」,意即常常在不同時空,不同人物上出現相似的經驗。《牧羊人的夢—五號一生的遭遇。五號妻子的夢—顧香蘭報復伯爵的過程。妻子在出遇的地方離開五號—五號在出遇的地方離開江紅。江紅住在一間可以看見蒙馬特教堂的公寓七樓傭人房,繼續作畫—顧香蘭住在一間可以看見蒙馬特教堂的公寓七樓傭人房,重新開始作畫。》我一開始懷疑導演是要傳達「輪迴」的概念,直到我閱讀場刊之後,才確定我的懷疑是正確的,也才知道五號病人是亨利杜象伯爵死後輪迴的存在。如此一來,五號所有不幸的遭遇都有了解釋,他只不過是在承受上輩子將諸多不幸加諸於顧香蘭身上所產生的果報。
「讓一剎那的時間擴大成永恆的記憶,還不如滿滿的活在那一剎那之中,就好了。」是啊!我有多麼希望能擁有幸福的那一剎那,真的,只要一剎那就好。我可能記得,有可能忘記,你曾經在我的夢裡徘徊。我可能記得,有可能忘記,我曾經在你的故事中歌唱。我可能記得,有可能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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